可愛是貶義詞

我不可愛。我寫的角色也不可愛。

有一件事情說了可能會危及職涯，得承認，在工作時我常因為自己寫的角色不夠可愛被退稿。角色是作者意識的一部分，會有不可愛的角色，當然是因爲作者本人我不可愛。

我脾氣差，嘴不甜，又不擅長給情緒價值。這樣的我，憑著直覺書寫出來的角色言行也不會那麼可愛，但偏偏，可愛的角色一定是相對比較討喜的，因此，我常得花很大的力氣藏拙。

這是工作的一部分，我不抱怨，也熱愛我的工作。但有一個問題常常困擾我：當一個「可愛的人」真的是件好事嗎？

※

在此先說幾個我所理解的「可愛」用法：

1. 稱讚小孩／寵物可愛：

這點應該不太有爭議，也蠻正向的。

我們常常在稱讚小孩很可愛，無論自己的或是別人的，但幾年後，這句話可能會演變成「孩子大就越來越不可愛了。」

之所以覺得小孩可愛，是因為他們懵懂、對世界一知半解，與一般成人擁有的資訊並不對等，因此，掌握資訊優勢的我們看著天真的孩子，會感到安心，才覺得孩子可愛。

然而，隨著孩子成長，對世界構築出足夠的認知、逐漸擁有自己的理解，甚至，做出令人意外的獨立自主行為，原本的安心於是逐漸瓦解，讓可愛產生質變。直到孩子終於脫離我們的掌控，成為一個獨立的人，就不再令我們感到可愛。

2. 稱讚女人外表可愛：

當我們意識到一個女生不夠漂亮，但不想讓對方太難過時，我們往往會說「她很可愛」。

可愛是個模稜兩可的字眼，在無法脫口「漂亮」這個形容詞，又覺得對方也沒那麼差，需要給對方一點正面肯定時，「可愛」就成了替代詞，彷彿拿不了第一名，也可以獲頒安慰獎。

一個五官好看，但因為牙齒不夠整齊，導致整體美觀被大打折扣的人，也容易被緩頰：「虎牙很可愛。」無論如何，「漂亮」都是很嚴格的形容詞，必須同時滿足好幾個條件，只要缺了一個面向、差了毫米，就不可以獲頒這種肯定。

即使，我們說某個人漂亮，但只要有別人不這麼認為，那出問題的就變成我們的品味。因此，我們不得不提高警覺，漂亮絕不是能隨便普發的，但「可愛」沒這種問題，可愛的定義可以讓審美標準從嚴格變成寬鬆，可愛還會通膨。

分享一個很奇怪的經歷。

我曾經當眾稱讚過一個女生可愛，其實開口的當下，我心中真正想說的是「漂亮」，但顧慮到那是個嚴肅的社交場合，當眾稱讚她漂亮，不確定會不會令她尷尬，還可能會顯得我不夠專業。

意識到漂亮不是一個恰當的語言時，只好委屈一下，讓她的美貌降了一級。事後我回想這件事，發現自己竟然用「可愛」為她的美貌扣分，我有一點點後悔。

3. 稱讚男人外表可愛：

第一次發現可愛也可以用在男人身上，是在《慾望城市》看到的。畫面中出現了一名年輕的帥哥，四位女主角交頭接耳議論起來：「他好可愛。」

中學時，曾被一個學弟問我覺得他如何？

當下我不假思索地說：「很可愛啊。」

對方有點受傷：「老師說，一個男生如果被說可愛，就該去撞牆了。」

我承認自己一開始沒想太多，對方年紀比我小，我也不討厭對方，但總覺得直接用「帥或不帥」來評價一個人，顯得自己有點花痴，只好用可愛來做掩飾。但我沒想到，原來對男人來說，可愛竟是妥妥的貶義詞。

4. 稱讚戀愛對象可愛：

談戀愛時，我也被對象說過幾次可愛，起初聽到很開心，以為對方一定很喜歡我。但轉念一想，為什麼不是性感？不是漂亮？偏偏是可愛呢？直到後來我逐漸發現，那些會被說可愛的情境，往往來自於一些權力不對等的情境，當我向對方撒嬌、展示服從、甚至做出刻意討好對方的行為時，「你真可愛」就成了對方寵溺的語言。

可愛是對方察覺自己在關係佔了上風，能對我為所欲為，自我感覺良好之餘，脫口而出的安全感。每當我被說可愛，就忍不住警覺起來，意識到自己成了弱勢的那一方。

5. 為愚蠢的行為緩頰：

有時，我們親近的人出了糗，為了安慰對方，我們會說「哈哈哈，你怎麼那麼可愛」。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，我們都清楚，對方犯了個離譜的錯誤，只是我們不忍苛責，在這裡，可愛是上對下的憐憫，強者對愚者的寬容。

※

無論是上述五項中的哪一項情境，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，可愛是個複雜的詞彙，略帶貶義，看似正向，其實隱藏著權力的不對等。

可愛是一道意圖令人脆弱的咒語，在說出口的當下，祈使對方永遠依賴著自己，被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，無法再更強大。一旦對方逐漸茁壯，可愛便不再。

回到工作領域，我寫角色常被說不可愛，說得太多，看得通透，稜角太露，修改方向往往是要打磨那些銳利的鋒芒，鈍化他們的感知，對世間的怨念只進不出。更極致的修改，是成為一個傻白甜，無辜即純潔，可愛即討喜。當觀眾意識到角色的智商比他們低，即將一腳踏入劇情精心佈置的陷阱中，展現痛苦與掙扎，他們才能懷著期待，在虛構中體驗這場安全的冒險。

可愛是貶義詞，不夠強大也不夠精緻，但可預期，容易控制。可愛是自主性極其受限，識時務，懂看人眼色，意識到自己必須趨於平庸，寧願犧牲自己也要照亮別人。

當我對親密的人呈現可愛的一面，意味著要降低智商，出點小錯，展現自己不為人知的脆弱。在足夠信任的對象面前展現可愛的一面，有助於增添情趣，但在不夠善良的人面前可愛，自曝其短，可能只會招致更大的危機。

我的角色不可愛，我也不可愛。我不想成爲可愛的人。

說穿了，如果可以強大，可以漂亮，誰想要讓自己只是可愛？

如果可以選擇，我寧可稜角太露，做個討人厭的強者，也不想當個可愛的弱者。但無論在人生或工作中，我們都必須收起那些鋒芒，試著讓自己可愛一點，避免招致太多麻煩。

可愛是一種生存僞裝，自我貶低，目的是消弭旁人的不安，取信於他人。但我們都在心裡偷偷期待，有一天，自己能成長茁壯，成為那個萬中選一、無可取代的強者，不必再裝可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