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沒的事

警語：本文有反社會人格發言，年關將近，請謹慎服用。

我不喜歡寫我家的事。儘管在這個電子報裡寫過一些，但每一次只要書寫到我家的事，總是寫了又改，改完又刪。

前陣子網路上熱議的Privilege量表，除了衡量家庭經濟狀況的面向之外，另一部分的題目叫做「社會／情感資本」，主要是在檢視受試者的家庭和諧度、跟家人關係的健康程度等等。

而我在那個分類拿了零分。

測出零分的瞬間，我其實有點震驚。我以為自己在一個還算正常的家庭下長大，但在看見分數揭曉的瞬間，也解開了我一個長久的疑惑──我不喜歡在故事裡描寫家庭，如果有，通常都是趨近於負面的描寫。

※

有一種常見的愛情故事套路是，高富帥的男主角到女主角家作客，發現女主角家境普通（甚至到清寒），但一家人卻和樂融融，與男主角自己疏離冷漠的家庭關係截然不同，男主角便在那裡感受到他長久渴望的家庭溫暖，意識到善良的女主角就是在這個有愛的家庭裡長大的，進而愛上女主角。

對於這種套路，我常常感覺到不屑，彷彿在一個普通家庭裡除了金錢焦慮之外，完全不會發生情感疏離的問題，這很不現實。

當然，市場上也不乏一些走寫實路線的創作者，會以自家的成長故事作為創作背景－－爸爸可能很廢，或是有錢就愛作怪，然後有個含辛茹苦帶著孩子們相依為命的媽媽，過程中，情緒勒索、暴力衝突、財務糾紛都有可能發生，可是故事走到最後，也許家庭中有成員離開人世，但剩下的家人們的心還是要凝聚在一起，才能打上THE END。

太噁心了，為什麼只有一家團圓才能當結局呢？彷彿一個人如果不跟家人放下仇恨、溫柔和解，就注定人生中有某種殘缺，不被主流社會接納。

※

再討論另一種虛構故事套路，當我們為角色設計職業，或是他的夢想時，通常得賦予他一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，在亞洲的故事裡，那個理由常常是「家人」。

比如一個警察之所以選擇當警察，是因為他父親生前曾是個正直的警官。或者主角進入廚藝學院，是為了傳承母親的手藝。更極致的設定可能是，為了調查父母親死亡的真相，為他們復仇，想方設法嫁入豪門？煩死了，你能不能有點自我意志，過一下自己的人生？

彷彿一個人的人生選擇，不跟自己的家庭扯上一點關係，就等於毫無說服力。在現實人生中，你真的有那麼聽你父母的話嗎？

※

我的家庭不可愛，但我還是有機會成為一個善良的人。

我的家庭沒有栽培我、鼓勵我成為一個創作者，我開始創作的初衷，也從來不是為了說一個專屬於我家版本的故事。但這不代表我不諳世事，與現實脫節，寫不出有血有肉的人物。

我家的事，不外乎是那些尋常人家的事──生老病死，情緒勒索，暴力衝突、財務糾紛──太陽底下就看得見，不足為奇。

這麼說起來有點無情，但我意識到，一個人從小到大，從學習生活自理到求學謀生，都是為了有一天能離開自己的原生家庭。既然如此，為什麼當大部分人長大，自力更生後，又想要多與自己的原生家庭有更多的連結？

寫到這裡，可能有些人容易誤讀，以為我是活在地獄開局的成長過程，家庭關係惡劣到要斷絕一切往來。但事實並非如此，從小到大我過得還可以，我母親甚至是一個很熱情的人，有時有過多的關心，讓我無法招架。

然而，我也很清楚知道，所謂的一家人，只是剛好住在同一個屋簷下，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，而那段時間剛好是我人生的最初。然而，當我成年以後，北上獨立生活的時間，早就已經遠超過我在原生家庭的年數。家人之間，確實有些羈絆無法割捨，但也沒有重要到足以左右我餘生的每個選擇。

可是為什麼，好多人，好多創作者，費盡心力逃離了家，卻還在反覆書寫自己與家人的相愛相殺、化解不開的心結？

也許這世界上只有我，沒有那麼愛家，沒有那麼想過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