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粉是真愛

愛的反面不是恨，是漠不關心。

從小到大，我被很多人討厭過。時至今日，人到中年，回想人生中經歷的被討厭，大部分我都可以理解，唯一讓我耿耿於懷的，是小學六年級遇到的那個人。

我是沒料到，轉學生會被霸凌這種老哏橋段會發生在自己身上。坐在隔壁的男同學，我很確定他是從某天開始，會當著全班同學的面，把我的書包踩得髒兮兮，當眾說我是「賤女人」，找各種理由調侃我；在走廊上看見我，他會向我直奔過來、一躍而起，把我的頭頂當籃框，大喊一聲「灌籃」；考試結果揭曉，我考得好他會說秋屁秋，我考得差他說哈哈哈比我爛；每當我做了什麼，他就一馬當先開嘲諷……

可能得停止細數這些回憶了。因為我發現，事到如今回想起那些片段，還是得不停深呼吸，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
總之，那時的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對方，要被這樣針對，即使向老師反映，導致對方遭到嚴酷處罰（雖然那並非我本意），也只是加劇了後續的霸凌行為。整個六年級，我每天上學前惶惶不安，得提防著今天會被什麼招術欺負。我想著班上那麼多同學，為何他獨獨針對我？我不是班上功課最好的人，也沒搶走他任何物品，但我始終理不出頭緒，只好祈禱著時間趕緊快轉至畢業。

某天，一名女同學將寫好的畢業紀念冊（已經成為電子報最常出現的道具）交還給我，恰好對到他的眼神。尷尬的瞬間，唯恐他又要說什麼嘲諷的話語，我硬著頭皮問：「你要不要寫？」沒想到他默默接過去了。隔天，我打開他寫好交還的畢冊，發現沒有任何一頁遭到破壞，他老老實實寫了個人檔案，裡面除了星座血型偶像等無關緊要的資訊，還有一個讓我很意外的資訊──

「對妳的看法：有時會令我又愛又恨」

看到那行字的瞬間，我發現情況從糟糕變成了難以理解。

恨這個字我懂，但愛是什麼？是我認知中，在描述喜歡的進階版的那個愛嗎？如果是的話，被踩書包不會讓我覺得被愛，頭頂被灌籃也不會讓我覺得被愛，被嗆聲被打擊被處處針對更不會。

我沒打算跟他爭論愛的形式，只覺得那些文字讀起來令人不寒而慄。

如果這就是愛，我寧可希望自己被他無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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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某段時間，偶然注意到一位同校車的學長很好看，偷偷在心裡產生好感，隨著每天朝夕相見，跟他逐漸熟識起來，我開始擔心會被他看穿這份好感，竟然做出一個很愚蠢的決定：不要跟他對上眼神，就不會被發現了。

於是，每天早上在候車時，只要遠遠看到他走來，我就會移開視線，佯裝看手錶或看書，如果眼神不小心對上，絕對不能露出笑。就這樣，一回生二回熟，我在他面前活成了一個冷酷的人，但同時，我也失去更認識他的機會。

長大後，談過幾次戀愛也跟人分過幾次手，才知道，親密關係結束後的最高品質，是你走你的陽關道，我過我的獨木橋，而不是我恨你直到天長地久，極至的恨意很可能趨近於愛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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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幾年，台灣某導演的電影一上映，必伴隨某位影評人的負面評論刊出，文章裡細數該導演過去的創作歷程，字裡行間的攻擊罵進了骨髓裡，精采絕倫。要說影評人在黑特（HATE）該導演，絕對是無庸置疑，可是仔細想來，一切都令人匪夷所思：是什麼樣的動力，會讓人在電影上映的首週就衝進戲院觀賞？又耗費心力去思索，寫下一篇篇恨鐵不成鋼的影評？

是愛啊。

即使是黑粉，也是粉。

粉就是要傾盡一切的注意力，去關注另一個人，對那人做的一切舉動，勞動自己的情緒去做各種反應。

愛的反面不是恨，是漠不關心。如果那不是愛，不會關注另一個人，如果不是愛，也不會浪費時間浪費唇舌攻擊對方，要找出一個人的弱點，得先建立在足夠了解對方的前提之下，否則無法做出有殺傷性的攻擊。

恨究竟是什麼？

這幾年流行一種論述──愛是投射效應。

如果愛是投射效應，是我們在對方身上看到了理想的自己，那麼恨，或許就是我們無法在對方身上看到理想中的自己，因為投射失敗後而產生的執著，那傾盡全力的恨，恨的並不是對方，而是無法停止對對方關注的自己，以及無法改變被投射者的那股無能為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