爛禮物

我挑禮物的技巧，可能跟挑餐廳的技巧一樣拙劣。

不知道世界上喜歡十二月的人是多還是少？我個人是很害怕，整個十二月只要打開電商網站，看著上面滿滿的聖誕精選商品，等於時時刻刻被提醒，我是個多不會挑禮物的人。

無論是節日或是生日，幫朋友買禮物這件事情，我其實不吝於花錢，但挑禮物的過程總是讓我覺得：「不如殺了我吧。」

對我來說，挑禮物的確是一件苦差事。總覺得送一個人禮物，就像在解一道數學謎題，我相信存在著完美的最佳解，從對方的個性、喜好、價值觀、生活方式做切入點，層層爬梳，推敲出一個既獨特、又驚喜、恰好能解決他近日生活痛點，還要與這段友誼重量等價的禮物。只要想出那個答案，就能在對方心中烙下一個不滅的印記。

但要找到這樣的最佳解，曠日費時。有時，甚至連最親密的伴侶，都不願意花時間想另一半的禮物。

大多時候，我們只能隨波逐流，送出一個滿滿套路的爛禮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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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小學時，女同學之間流行生日送風鈴、相框。我也收過一串風鈴，喜孜孜地要在家裡找地方懸掛，卻被阿嬤阻止：「風鈴會招陰，你不知道嗎？」腦中瞬間浮現幾個也收過風鈴的女同學，不曉得那些禮物有沒有好好地隨陰風唱起歌？至於送相框，我就更不懂了，互送禮物的這些女孩，可能連一張合照都沒拍過，這組相框到底是要放誰的照片？小學生之間又為什麼會流行送這些東西呢？還是說，相框、風鈴這類的禮物，只是剛剛好符合了這年齡送禮預算的最小公倍數？

上了國中，聖誕節前夕會有商家到學校擺攤販售卡片，送卡片幾乎完全替代送禮物的社交活動，畢竟寫句適合對方的祝福話，比挑對禮物容易得多，而卡片的大小每張10元到35元不等，送對方什麼大小什麼價格的卡片，象徵告訴對方他在你心中的地位。對於交情普通但不討厭的同學，在一張沒信封的小卡寫個「聖誕快樂 Merry Xmas」普發祝福，簡直是拉開飲料抽獎拉環看到銘謝惠顧一樣，不功不過。

上大學後，可支配的禮物預算變多了，禮物難度也從圓周率升格到微積分等級。

大一那年，跟一群也在台北求學的高中同學走得很近，為了幫一位同學慶生，還特地拉了一個群組討論送什麼禮物：她之前提到想要的背包太貴了，這雙鞋她已經買了，不然還是送那條項鍊，很適合她……眾人七嘴八舌之際，我始終心虛沉寂，想起自己跟準壽星幾乎沒有私交，我們只是恰好在同一個城市裡求學的昔日同窗，不知她是否覺得我是慶生宴會上的不速之客。

某幾年的冬天我迷上打毛線，在聖誕節前夕織了幾條圍巾送給幾個朋友或對象，甚至為了追求質感買下昂貴的毛線。然而，現在冷靜回想，當時織圍巾的我，究竟是真心想送一份禮物給那個人？或者，只是熱衷於挑選毛線、搭配顏色、享受完成一件事帶來的多巴胺？

的確有那麼一次，我真心為某個心儀對象織圍巾，完工要送給對方時，被對方以脖子過敏為理由婉拒。我不甘示弱，將那條圍巾轉送給另一名友人，只因我不想讓那條圍巾擺在家中，又捨不得把自己的心血直接拋棄。不知當初接收圍巾的友人，是否覺得自己收到了一個爛禮物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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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收禮物這點，我很有自知之明。己所不欲，勿施於人，我從不開口跟朋友或伴侶要禮物，對於想送我禮物的朋友，我總說：「不用送禮啦，大家一起吃個飯就好。」

剛出社會，每年與閨密相約慶生的慣例，是請壽星吃飯。我不覺有異，直到某天，閨密煩惱著要好的同事生日要挑什麼禮物，她甚至認為壽星跟朋友指定想要什麼禮物，很破壞氣氛，我才意識到原來她是如此重視禮物的收發，而我只要請吃飯打發掉這苦差事，是她對我的縱容與體貼。

儘管我說不收禮物，但人生中也受過不少朋友的寵愛，收過一些很棒的禮物。

大學同窗A是個心思細膩的女子，某年聖誕節聚餐時，在座的朋友每位都收到她送獨一無二的禮物。別人我不知道，但我收到一只購自百貨公司專櫃的托特包，這禮物送得極為巧妙，堪稱是能打在我當時痛點的最佳解禮物。礙於窮學生預算有限，擠出一頓聖誕餐費已經夠勉強了，等值回贈更是困難。事後想想，她才是最值得收到我親手織圍巾的人吧！

許多機關團體熱衷在聖誕節前，舉辦交換禮物的活動。高中某年聖誕節，我在班上交換禮物活動中收到了一本書──《做個受歡迎的人》。撕開包裝紙的瞬間，我頓了一下。青春期的我的確為人際關係所苦，但這個禮物究竟是有解決我的痛點？還是在拐個彎說我不會做人？無論如何，我把那本書讀完了，仍然沒有成為多受歡迎的人，但我也過了會煩惱這種事的階段了。

和伴侶結婚多年，我們一向只在彼此生日時互送禮物，某年，我察覺伴侶的疲憊，鬆口說以後生日一起吃飯就好，別送禮物了。伴侶如釋重負。生孩子後，連逢年過節一起慶祝都少了，但我們都有共識，孩子的每一份禮物絕不可馬虎。

這個月，為孩子準備聖誕禮物，一邊旁敲側擊、探問他最想要的玩具，一邊拿起他眼前的玩具，詢問他記不記得送這份禮物的長輩是誰，頓時發現，無論是好禮物還是爛禮物，每一張送禮物的面孔我都歷歷在目。

巧妙的好禮物，成了困頓生活的及時雨；而廢到笑的爛禮物，也讓我在苦悶的日子裡會心一笑，反而是工作忙碌、關係穩定之後，為了省事而不送禮物，才懷念收到爛禮物的醍醐味。

送禮物從來不是一場競賽，而是拼命想在彼此人生中留下足跡的意圖。那些風鈴、相框、尷尬又有冒犯意味的書、被拒收的圍巾，都是希望對方一看到就會想起自己的那份心意。

謝謝我生命中每個願意收我禮物，以及送過我禮物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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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封信的最後，要跟大家說聲抱歉，因為十二月工作突然爆大量，我很不想停更，但要是忙到讓電子報開天窗，我會更討厭自己。所以，【沒有小說的書店】電子報要請假到這個月底。

預祝大家聖誕快樂。我們2026年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