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歡打毛線
我只會打圍巾,其他的都不會。
學會編織大概是小學四年級,那時在少女漫畫裡看到一個橋段:主角趕工打毛線,在情人節當天將親手織的圍巾送給心上人。雖然當時我沒有心上人,但我覺得那種完成一項艱鉅任務的自我實現感好棒。
我千方百計盧了安親班老師教我打,在開始之前,她特別對我強調:「你一定要有恆心喔!」
用棒針織圍巾並不難,一上針一下針交替,從一排的頭織到排尾,再把左右針交換,繼續上針下針交替,打完再換下一排,我發現圍巾慢慢變長,毛線排出來的花色美妙又神奇,那瞬間,我徹底明白書中常看到的「交織」形容的是什麼情況。會寫作以後,我格外謹慎,除非是有一來一往、積少成多、而且有一定的邏輯,否則「交織」這兩個字絕不能亂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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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織圍巾,我其實很快就失去耐性,一捲毛線還沒打完,想著辛苦織好久的圍巾怎麼才這麼短?加上當時也沒有對象,馬上就把它放在一旁。
第二次碰編織已經上高中,那時又萌生了動手做的念頭,當年買的棒針和毛線早就不知道丟到哪去,只好重買一組,這次我還是沒織完,編織的過程其實是制式化且無聊的,有時難免會想召喚小精靈來幫我完成,可是我沒有小精靈,毛線打到累了倦了,那就放棄,反正不會有人罵我。
大學某一年的聖誕節前夕,我跟閨密都想織圍巾給自己各自的男友,一起跑到台北公館的毛線專賣店採購,這才發現原來毛線的水好深,質感跟以前在文具行買的粗糙毛線完全不同,價格也貴好幾倍,要織到能讓人實際使用的長度,線材就得花到上千元。
我也是那時才知道,織圍巾的方法有很多流派,閨密用釘板,勾針感覺好難我先pass,我還是用自己熟悉的棒針。不過圍巾還沒織完,我們兩人都失戀了,只是買毛線實在花太多錢,我仍決定完成這條圍巾。
上下針交替實在是蠻累人的,偶爾會閃神打錯針,但也因為這些失誤,領悟到針法不同織出來的具體效果,當編織不靠著別人教的次序,我開始透過控制上下針來自創花樣,有時織出麻花,有時織出棋盤,那都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花樣。等我終於完工收針,朋友看了驚艷:「好美,根本可以拿去賣!」
我當然沒有出售自己的心血,甚至連自用都捨不得。其實,如果真需要禦寒,在路邊攤200-300塊就買得到一條機器生產的圍巾,款式五花八門。如果有人買我的圍巾,我篤定對方根本不在意這條圍巾是純手工還是機器生產。
也就是說,編織的行為,本身不是用來創造經濟價值,而是讓人來享受創造過程,以及結束時體會到的自我實現。當然,更不會有人買一條現成的圍巾,聲稱這是自己打的,首先太容易被看破手腳,其次,就算有人信以為真,稱讚她手藝好,他真的會從中獲得滿足嗎?以及,就算這條圍巾沒有經濟價值,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,只要我想,我還是很願意自己織圍巾。
我最後一次完成圍巾是出社會的第一年。那時心中想的是:棒針我已經掌握通透,現在我想玩玩看鉤針。於是買了教學書,去專賣店配了自己喜歡的顏色,勾出一條有洞洞花樣的深淺綠拚色圍巾。
一切的動機都是「我想這麼做」。
我想編織,我想花時間,我想完成一件事並從中獲得滿足。
如果那時,一個小精靈跳出來在我耳邊說:「你會不會累?我來幫你織,我可以織得又快又好喔。」也許我會有點動搖,畢竟我不會再因為閃神而織錯針,還要拆掉重打,也不會覺得終點好遙遠就半途而廢,但我會失去嘗試錯誤的過程掌握到的經驗和技巧。話說回來,掌握到那些技巧其實沒有什麼經濟價值,只是我會覺得自己超厲害,內行的同路人也會欣賞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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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AI竄起、被普遍使用的這幾年,我感覺寫作好像快要成為編織毛線這類的傳統技藝。
以前,我們買機器織的圍巾,但如果有人跟你說,這條是他自己織的,很容易被大家會崇拜,稱讚手藝。
現在,我們仍會買機織圍巾,但家家戶戶都有編織小精靈,大家都編織出一條條的手作圍巾,織得又快又好。
人人都是編織高手,人人也都不是編織高手。
靠小精靈編織的人,織得好快,拿著做好的成品賣到好價錢。
靠純手工編織的人,織得龜速,還可能乏人問津。
當然,懂編織的人還是能看得出來,誰是靠小精靈,誰是靠自己的恆心與耐心,誰是手藝好的,誰是手藝差的。只是,大家都只在乎結果,不在乎過程了,就跟數學考試一樣,在學校考計算題確保你有學會,可是到重要考試,只要答案選對就能拿高分。手藝好不好這件事,變得只剩一小群人在乎,而且可能越來越少。
我問我自己:「如果有一天,沒人在乎誰是不是真的會打毛線、誰手藝好不好,沒人在乎誰文筆好不好,誰會不會寫,我還會在乎嗎?」
這問題我想了好久,直到看見Threads上演算法的數學習題,標榜「是亞洲人應該五秒內都算得出答案」,每次看見,我還是會忍不住動腦運算,然後點進去留言區對答案,沾沾自喜:「嘿嘿,我還記得唷。」
會數學,對我來說沒什麼實質意義,可是它能證明「我會」。
會打毛線,我也不會把這項技藝商業化,可是我曾經被肯定過「手藝好」。
而寫作呢?在AI大量取代手工,社群上滿滿怪腔怪調的AI文時,那些能讓我眼睛一亮的,還是一些出於人類之手,讓我意想不到的用字、譬喻,或是精心設計過的敘事結構。
我想被驚喜,期待被取悅,甚至有點渴望被冒犯。
也許再過幾年,大家連使喚小精靈織圍巾都懶了,我們又能享受編織,鑑別彼此的手藝,在每一個萌生「我想自己動手做」的時刻,某天突發奇想,嘗試一個新打法,出錯後,拆掉重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