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igarettes & Alcohol
考上碩班的那一刻,我興奮地說:「嘿,現在我是名符其實的『菸酒生』了。」
一、Cigarettes
小學寫畢業紀念冊時,我會偷偷翻看別人寫了什麼,印象最深刻的一個,是在印有浪漫底圖的紙上燒出好幾個洞,看上去有一種衝突的美感。朋友說,那是一個女生用香菸燙出來的,我看著那些洞,想像著他們邊寫著畢冊邊抽菸的樣子,內心覺得實在是酷斃了。
一次寫別人的畢冊,我想如法炮製,但家裡無人抽菸,連往來的鄰居都沒有癮君子,於是異想天開從阿公拜拜用的神明桌抽出一枝香,用狗頭牌火柴點燃了香,但用香燒在紙上的洞小得寒酸,毫無魄力可言。
從小到大的認知中,抽菸的同學會被叫「壞學生」。國高中讀的是私立學校,同學們大多身家清白,沒有人會抽菸,偶爾會聽到教官聊起幾則取締學生抽菸的笑話,但香菸這種物質,於我們而言是傳說一般的存在,幾乎不曾出現在我的青春期記憶中。在那裡,最酷的人是拿著工程用計算機算三角函數的科展狂人,或是英語發音趨近於native speaker的學霸,會躲在廁所偷抽菸的人,可能是直升不了高中部、人生趨近於放棄的邊緣人。
剛上台北讀大學,一下課就看見有同學在樓梯間吞雲吐霧,校園的某些角落是癮君子的聚集地,有時走在校園聞到煙味,心裡便嫌惡至極。直到某次,看見有好感的男同學也抽菸,先是三觀盡毀、難以接受,然而多看幾眼,原本根深蒂固的厭惡也越發鬆動,覺得對方吐納的姿態有點好看。又後來,跟寫作認識的新朋友約在咖啡館交流寫作心得,走進店裡,煙霧瀰漫,牆上播映著經典黑白電影,喇叭流瀉獨立樂團的歌曲,書架上滿滿文學作品,新朋友叼著菸,在座位上向我招手。我意識到,這時如果說自己討厭菸味、奪門而出,那就太不酷了。
接納抽菸,出自於愛屋及烏的心態。先欣賞了對方的外貌、才華,無法自拔,然後才自我說服,抽菸只是一種生活習慣,跟吃零食、喝咖啡別無二致。
影集《慾望城市》裡的女主角凱莉,在深夜裡靜心寫作,纖長的手指夾著香菸,吐納之間,神來一筆,寫下金句為人生定調,享受到尼古丁的紅利。
考研究所的第一年落榜,還結束一段深刻的感情,人生落魄至極,覺得萬事俱備,只差一包菸作為失志的配件。想抽菸又不得其門而入,菸品琳瑯滿目讓我陷入選擇障礙,只好上網爬文,把買菸當成買化妝品一樣慎重。最後,慌慌張張在超商入手了一包菸,點燃了,又覺得食之無味,感受不到尼古丁和血液融合的效用,請教抽菸的朋友,該怎麼正確把尼古丁吸入肺部?朋友有點掙扎,不想當那個教我抽菸的壞人。
但重考的日子很漫長,儘管學得再彆腳,最終還是掌握了攝取尼古丁的要訣,在閱覽室讀書讀累了,就出去呼吸一下當作犒賞。
某日,在學校吸菸區巧遇之前有好感的抽菸男同學,對方記得我是當年的乖乖女,眉宇間流露些微的驚訝,隨後友善一笑:「借個火。」我遞出打火機,在那一根菸的時間,是我們大學四年唯一一次說話的機會。我意識到香菸是一座橋樑,把不同世界的人匯聚到一處,也阻隔了某些人相遇的可能性。
抽菸重分配了我的交友圈,過去八竿子打不著的族群可以成為朋友,讓生活多了些新鮮感,然而,過去有機會交到的朋友,如今也被菸隔絕在外。抽菸衍生出的氣味嚴重影響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體驗,要一個不抽菸的人和癮君子共處一室已不很人道,要發展親密關係更是強人所難。因為抽菸而衍生的人際問題,也逐漸成為我的心頭大患,讓我萌生戒菸的念頭。
最終,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,是我始終沒感覺到抽菸有為寫作或課業加分,尼古丁大神從未在我的思維殿堂顯靈,我很確定,每一次的瓶頸,都是在書桌前專心致志突破的,並非抽菸空檔的靈光閃現;反而每次抽完菸,口中蓄滿焦油味的唾液,吞下去反胃,吐掉又顯得愚蠢。寫碩士論文的那年,受夠吸菸為生活造成的諸多麻煩,便一鼓作氣戒了。
二、Alcohol
在真正接觸酒精之前,我對它的理解大多來自影視及文學作品,多半是拿來推動某些重要衝突的功能性催化劑,鬧事、誤事、傷身、失身……感覺每次只要劇情中出現酒水,壞事總會接踵而至,導致我成年後仍有好一段時間對酒精敬謝不敏。
寫某一本都會小說時,卡關在主角喝醉的橋段,東翻西找查了許多資料,對那種渾沌狀態模擬著想像著,下筆時,還是覺得懸浮,認為有必要親身體驗,衝到超商買了瓶啤酒回家,一口飲盡,酒意遲遲未上,只感覺腸胃脹氣不適;考完期末,小說也完成了,卻止不住對酒精的好奇,再度上網爬文做功課,鎖定一家住處附近步行可達的club,今晚一定要在那裡做足體驗。
探店前,忍不住擔心喝得太醉會惹上麻煩,見網上資料說喝牛奶能保護胃壁,避免太快喝醉,我也依樣畫葫蘆,懷著自相矛盾的忐忑踏入club。然而那一晚,令我暈眩的,其實是震耳欲聾的音樂,從酒保手中接過的調酒已三杯下肚,酒精在我身上仍毫無作用,只激起我被詐騙的憤怒。
反覆試錯了幾次,多光顧其他幾間夜店,才逐漸逼近了一個可能的事實──我的身體對酒精的反應遲鈍得離譜,必須集中火力、提高濃度,才體驗得到所謂的醉意。
知道自己在外喝酒不容易被欺負,膽子漸大,暢飲店淑女之夜的票價只要100元,於我來說,比超商買烈酒還划算,從此搖身一變成為常客。然而,每當子時一過,暢飲店內便隨處可見步態顛簸的醉客,洗手間也總有喝到不省人事需要姊妹照顧的女孩,看著那些人的狼狽,總覺得十分丟臉,我內心告誡自己保持清醒,絕對不能淪落至那步田地。
潛意識的過度節制,導致我始終無法享受到被酒精解放的鬆弛,對於酒精,始終有一種不得其門而入的抽離感。
直到某天,遭逢重大打擊,內心起了海嘯般的波瀾,我意識到借酒澆愁最好的時機就是今夜,約了信任的酒友隨行,對熟識的酒保說:「今天要測酒量。」酒保也毫不客氣,使出渾身解數端出各種殺手級作品,不同的酒款交互作用下,腸胃漲氣之餘,身體也逐漸失去控制。
體驗酒醉的目的達成了,我甚至失去了那晚部分的記憶,但很快地我就發現,使我心中掀起海嘯的那些問題,不會因為酒精消失,更不會隨著嘔吐物被排出我的人生。酒精只是延後解決問題的時間,並沒有轉移因問題引發的焦慮。
我無法真正享受飲酒樂趣的另一個原因,在於沒有合適的酒友。能與我推心置腹的朋友,大多不飲酒,也不需要酒精就能敞開心房;而那些能與我把酒言歡的朋友,往往也只能一同歡快,無法陪我一起梳理悲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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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所是我出社會前最後一個求學階段,儘管戲稱自己菸酒生,但回首當時,無論是Cigarettes還是Alcohol,儘管我一度有意識地去接近它、讓自己依賴它,卻終究沒能成功。那些時候所遭逢的挫折,都還有破釜沉舟改變它的意願。
時至今日,步入中年,碩論發表簡直是上輩子的事情,才發現昔日的菸友,居然因為健康問題把菸給戒了,而原本滴酒不沾的好友,竟然會偶爾小酌幾杯,苦笑著說,生活中有些難題大到無力扭轉,必須學會與之共存,得藉由酒精放鬆。
看著這些年的轉變,我們都逐漸明白了:無論菸或酒,能帶我們逃離的從來不是問題本身。我們最終想逃離的,是那個無力改變現實的自己。


因為不論菸還是酒都不能處理問題,最後處理的還是自己,然後還有可能要處理因為喝酒期間發生的事情,讓自己後悔,電視電影裡的美麗和帥氣還是只能留在畫面裏,平凡自己遇到的都只會是各種鳥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