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討厭了

知道自己被討厭的瞬間，臉會熱熱的，像被火燒到一樣。

MBTI流行以後，我每次測出的結果都是I人，個人的自我認同也是I。但在尚未淡忘的童年記憶中，我曾經是個外向的人，喜歡交新朋友、上課愛講話，甚至還常常因為太喜歡跟同學互動被老師處罰。只是隨著年齡增長，發現太E的自己有點討人厭，E的特質漸漸收斂起來。

國中某段時間，對一個同校男生有好感，當時我還不會隱藏自己的心意，對方知道後不久婉拒了我，但他的態度既大方又友善，我以為他釋放出我們可以繼續當朋友的訊號，此後，每次在學校碰到面，我總會對他打招呼。畢業後的某天，我在學校BBS站知道他的ID，沒怎麼多想就丟了顆水球給他，他也友善回覆我，聊了一兩次後，某天他上站時，我發現自己無法對他丟水球。

當時，我的第一個想法是：「系統壞了嗎？」

很快地我就發現，我對其他朋友的水球功能都正常，但唯獨他我就是丟不出任何一顆水球。

我也不是沒懷疑過，是不是被他設了黑名單？但心中總有另一道聲音告訴我，不會的，我只是看到他上線時會打招呼，又沒有任何不恰當的言行。不可能這樣就被討厭吧。這個假說一直無法驗證，我也在內心忐忑著，但其實，我並沒有那麼想求證那一切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看見他在線上，突然發現自己可以對他丟水球了。我在內心暗暗鬆了口氣，原來沒有被討厭，真的就是系統壞了嘛！

過陣子，一個共同認識的朋友跟那男生去網咖玩，朋友看見那男生把我設為黑名單，好奇地問起，那男生向朋友抱怨我，並且說：「我們來做個實驗，只要我一把她移出黑名單，她一定會馬上丟我。」

從朋友口中聽到這個殘酷真相以後，我不再跟那男生有任何聯絡。原來，我以為自己的活潑大方，在別人眼中只是毫無分寸的騷擾，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，朋友要對我坦白這些事？是想替那男生解圍？還是覺得我被私底下這樣嘲諷，連被人設了黑名單、無法傳訊息都毫無自知之明，既可恨又可憐呢？

這些我都不知道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，在還不流行「閱讀空氣」這個概念的時候，我就已經是個不識時務、被討厭了都不會發現的白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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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大學到出社會前，線上通訊軟體流行的是MSN，這個軟體當然也有所謂的黑名單功能──「封鎖」，要知道，如果在MSN上被其他使用者封鎖，是不會看見對方在線上的，也就是說，在正常情況下，被封鎖的人不會知道自己被討厭的。

很快地，網路上又流傳一個外掛軟體，可以查出自己在MSN被誰封鎖或刪除，這當然是一個考驗人性的魔物，原本堅決不要使用，但在一個無聊的失眠夜裡，我還是敵不過好奇心點下去了。沒有人封鎖我，但看見幾個不太熟的朋友刪了我，雖然這不算是被討厭，不過，得知誰覺得我這個人沒有繼續往來的必要時，心裡面還是有點不舒服。

智慧型手機和社群平台普及後，很多人在意的「已讀不回」其實不是我的地雷，反倒是如何在社群跟人互動，成了我永遠拿捏不好的難題。

發現很久沒見的老同學，喜孜孜地送出交友邀請，被對方略過邀請。我安慰自己，大概是這幾年穿著打扮改變太大，對方看到照片想不起來我是誰。後來我學乖了，要送出交友邀請，就得在實體聚會時主動出擊：「你有臉書IG嗎？來加一下。」如果成功了，我會在內心搖起勝利的小小旗幟。

有時工作認識的朋友私下跟我聊兩句，我會在心中開始評估、考核：我們夠熟了嗎？準備好要當真正的朋友了嗎？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後鼓起勇氣向對方的不公開帳號送出交友邀請，卻常常發生悲劇，交友邀請超過24小時沒有被接受，意識到一切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的那刻，只好若無其事收回邀請。

果然還是戰敗了。我會在心中深深嘆息。

起初還會自我說服，可能是我的profile寫得不夠明確，對方認不出我是誰，但類似的情況發生過幾次以後，我開始明白：不用解釋了，就是對方不夠喜歡我，不願與我分享他的生活。

儘管我很喜歡對方，很想跟對方在工作之外建立一點私交，但對方只打算把我劃到工作那一區，下班後不想再應付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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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我變得很I，特別是在線上。

在社群平台推播的好友建議名單裡，如果看見認識的人，我不再主動送出交友邀請，如果有人問起，我會推說自己很少用社群。如果認識的人發佈公開貼文，我會用小帳默默追蹤，看見對方分享有趣的觀點時默默按下愛心，卻從不在下面留言，然而，看著其他朋友大方地跟對方互動，並得到熱烈的回應時，我會在心裡羨慕。

每次在別人的貼文下面發表回應，我總是戰戰兢兢，如果十分鐘內沒有獲得即時的回應，我就會覺得對方一定是尷尬了，這時，我會動手刪掉自己的留言，否則我會在心中想像對方在螢幕前的皺眉：「這傢伙是誰？自以為跟我很熟？」

理性告訴我，即使別人對我的話沒反應，也不等於他在否定我整個人。但我始終忐忑不安，害怕回到以前那個不懂人情世故的自己。

每一次鼓起勇氣破冰，都經歷過百轉千迴的內耗。儘管告訴自己一百次，我是個正常人，我交得到朋友，甚至有人覺得我很有趣，但我始終沒有自信，無法相信別人不會討厭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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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《社群網戰》有一段令我印象深刻：功成名就的馬克祖克柏，跟律師談定前創業伙伴的和解金後，獨自坐在會議室裡，在自己一手創建的社交平台Facebook上輸入他前女友的姓名，並找到她的檔案。馬克對前女友送出了交友邀請，卻不確定對方會不會接受，他焦慮又緊張，每隔幾秒就重新整理一次網頁。

每次重看這段劇情，我總在心裡想，如果我是他，才不會送出這個邀請呢，一方面沾沾自喜現在已經習得閱讀空氣的技能，但另一方面，我竟有點羨慕他，如同，我羨慕當年那個不識時務的自己，可以毫無顧忌對別人示好：「嘿，我覺得你很有趣，做個朋友好嗎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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